寓言
陈记商行的两个伙计
泉州港边有一家陈记商行，老板陈掌柜手底下有个做事极细的伙计，姓周，叫水生。周水生有一项绝活：不管你要查哪一年的账、哪一船的货单、哪一国的关文，他能在半炷香之内翻出来，一字不差念给你听。陈掌柜用了三年，从来没翻过车。
周水生也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通的地方——他一次都没有写过字。不下笔，不改单子，不在任何文书上留痕迹。新来的学徒觉得他懒，老账房觉得他端架子。陈掌柜倒看明白了：人家的本分就是看和查，不碰写这件事。他是眼睛和嘴，手不在他那边。
生意做大之后，事情变了。陈掌柜开始同时经手泉州、广州、福州三条航线的货，每条都要填一套报税单。报税单上的条目要从二十几本货册里逐条核对、汇总、填入。周水生能把每条数据找得又快又准。但填单子这件事，他碰不了，从第一天就碰不了。
陈掌柜让新来的账房先生帮忙填。账房先生照着周水生报出来的数字写，写了三天，广州海关退回来七张单子——五张数字抄错了行，两张漏了条目。问题不在找数据的人，也不在写数据的人。问题在中间多了一次口头传递：周水生念、账房先生听、账房先生再写。一步听岔了，后面全偏。
陈掌柜后来换了个办法。他找了个不一样的帮手，姓吴。吴伙计不仅能把账册货单查得清楚，还能直接在报税单上落笔、核对、修正。他可以看完一页货单之后，顺手在对应的栏位填上数字，填完之后再自己对一遍。陈掌柜第一次用吴伙计处理泉州关报税，半天就做完了以前三天的工作量。
但吴伙计也有吴伙计的风险。有一回他处理一批香料报关，货单上写的「乳香」旁边有个褪色的批注「折价三成」。吴伙计扫了一眼就按折扣价填了关单。后来才发现，那个批注是前年的，今年乳香涨了，不应折价。陈掌柜多缴了四十两关银，追不回来。吴伙计不是偷懒——他太快了。眼睛看到的和脑子判断的之间没有停顿，直接变成了动作。
陈掌柜后来定了一条规矩：让周水生先过一遍关键条目，确认数据没错，再由吴伙计执行填单。周水生不管写，只管对错。吴伙计不管查，只管动手。两个伙计搭在一起之后，陈记商行再没出过一次报关差错。外面的人不理解为什么要养两个看起来做了同一件事的人手，陈掌柜只说了一句：「看东西的和做事情的，本来就不是同一回事。」